19岁那年,我到兰州上大学。没出过门,路又远,所以带了许多凉茶。生在瘴疠之地,广东人都有个终身任务——祛湿。说不清那是什么,总归五脏六腑如油入面,十分难缠。
宿舍是八人世,床床不同省。看着满屋争奇斗艳的青春痘,我自动请舍友喝凉茶。作用很欠好,茶包一沾沸水,这滋味他们就受不了。有人碍着体面呷一口,成果苦得夺门而出,回来还责备我:“啥子凉茶,不便是药嘛。”
此君清醒,凉茶的确有许多反知识的当地,不能凉着喝,得热着喝,里边也没有茶叶,还要用药煲熬制。可是,就这个既不凉也非茶的汤剂,却是岭南人家的镇室之宝,风头一点点不让补养靓汤。
来岭南,才知道何为苦夏。日头就像往下泼硫酸,舔得皮肤赤痛,谓之“流火”。偏偏还多雨,气候下降为热,地气上蒸为湿,夹攻毛孔,湿热便成,得祛掉,脏腑才清新。
这场天地人的拉锯战,便有了凉茶。这是岭南人的“救命水”,不分时节,渴了喝,长痘喝,咽痛喝,嘴角长泡喝,就连发脾气了也喝。苏东坡当年吹嘘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,真实不知深浅,一颗荔枝三把火,这九百把火便是凉茶泡澡也灭不了。
我家在县城,小时候家家必备煤炉和凉茶煲,一点就浓烟滚滚,严峻影响了咱们弹玻璃球,好生厌烦。大人却料理得起劲,宽余点的到药材铺买质料,想省点就到郊外采草本,免费天然,便是考眼力。
这事我奶奶内行,竹篮一挎,便化身户外生计大师,于遍地野花中闪转腾挪,这是夏枯草、鸡骨草,那是溪黄草、淡竹叶,还有鱼腥草、金银花、雷公根……奶奶如同提早拿到藏宝图,揪那些玩意儿比揪我耳朵还准。攒一手了,便甩甩土,捋捋枝,放篮中捆好压实。我眼睁睁地看着,一点忙也帮不上——它们分明长得差不多嘛!有次想献下周到,成果扯来一堆狗尾巴草。
凉茶的制造可简可繁,一味菊花或金银花,略加水煮,比煲汤还简略。复方凉茶就欠好说了,少则三五味,多则十多味,最夸大的是“廿四味”,姓名仅仅虚指,实则需求三十多种药材,从清热解毒到伤风发烧全都管。小时候爱打架,揣摩着是不是药多势众,把病吓退的;上学后又置疑是穷举法,地毯式限制,总有一味凑效。
摘得草本,鲜食一部分,剩余的奶奶就晾干剪碎,以纱布包裹缝合,茶包就好了。父亲终年跑生意,没日没夜出差,就靠这些凉茶包解暑消食。某次急着出门,随手把茶包揣外衣口袋里,鼓鼓囊囊的,被贼跟了一路,趁其坐车打盹时割开盗之。不知道对方发现后有没有气愤,气愤了也不怕,喝两袋,啥怒火也没了。
后来,这凉茶包我也喝上了,由于长青春痘,还很严峻。这锅奶奶得背一背,她是需求三把电扇度夏的人,浑身是火。眼看到我这一代还遭内热之苦,奶奶就以自研凉茶救赎。她专摘一种土话叫“老岗筋”的草熬茶,真是苦出天边,我闻到滋味就跑。奶奶只好加糖,更糟糕,苦甜苦甜的,像生苦瓜拌巧克力酱,直接把我喝吐了。
凉茶相传由东晋葛洪所创,他修道行医,后南下罗浮山隐居炼丹。灵药练没练成不知道,却创始了新工作:为抵挡当地疟疾,他组合些中草药,开了史上榜首个凉茶方剂,果线多年,才得近代凉茶,且谐和得凉而不寒,清热而不伤脾,拿捏得适可而止。
中医考究药食同源,可是药是茶,多数人仍是分得清的。偏要把热药叫凉茶,不是广东人无厘头,而是独有的忌讳文明。
在广东,长者间的对话可能是这样的——“干嘛去呢?”“去抓剂茶。”你可别以为他真的是去买茶叶,他是去抓药。潜台词是:我那不叫病,整碗凉茶就好了,药药的,唔(不)善意头。
这不满是精神胜利法,逻辑上也是站得住的。说凉茶是中药,不全对,有些料煲汤也可,例如土茯苓炖龙骨、牛大力炖莲藕花生,舒筋活络、补气养血。可见,凉茶不只跨界,仍是心灵和身体的缓冲——我不是看病,仅仅祛祛火,待凉茶无效,再求医不迟。
这种“遇事前内求”的哲学,早已融入岭南人的性情底色。许多人初到广东,觉得哪哪都有鸿沟感,不劝酒不喊兄弟。喜爱的觉得安闲,不喜爱的觉得无趣,一点也欠好玩。
岭南街头有两多:肠粉店和凉茶铺。后者极易辨认,临街一个大铜壶,牌子、招牌、茶名挂得满满当当,再摆一溜鸡公碗,各盖一块玻璃,供饮客观色闻香。
老板挂一副老花镜,俨然百晓生,给他咳嗽两声或伸伸舌苔,他就知道你是温燥仍是凉燥,阳虚仍是阴虚,也不论你口味喜爱,拎壶就倒,倒得泡沫翻飞。你还得趁热喝,灌个咕咚有声,末端还长舒一口气,抚肚打个饱嗝,头背冒汗,里外通透。
有一年,大学同学回国,老公尼克是加拿大人,当年同读天体物理博士所识。在广州上下九,我带他们逛骑楼,吃点心,品荔枝。路过凉茶铺,他被大铜壶招引,问这黑黢黢的是啥。我说是凉茶,很苦的。
他一听来劲了,非要尝尝:“我喝过最苦的Espresso(意式浓缩),都不带蹙眉的。”那我就不客气了,给他点了一杯癍痧——这是我喝过最苦的凉茶,需求捏着鼻子、卷起舌头、含着陈皮糖往里灌。
一场跨国喫苦比赛就此翻开。很显然,尼克高估了自己,榜首口像品意式那样舌尖打转。这下完了!他的脸部肌肉连续溃散,皱成一个蓝眼睛的囧字,一边抹眼一边说:“天哪,这是来自平行世界的滋味吗?”
第二天,他倒来感谢我,说皮肤滑了,睡觉熟了,如厕也爽了,整个人轻盈得都置疑地球引力削弱了。我只觉得奇特,本来祛湿这一套,老外也受。
临别那天,咱们已熟络,给他塞了瓶罐装凉茶,路上喝。他却立刻翻开,一尝甜丝丝的,很不满足:“我仍是喜爱那晚的中式浓缩(癍痧)。”